邮件写了三遍,卡在第一句。
笔记本搁在餐桌上。窗帘拉着,屋里暗,屏幕是这块暗里唯一发亮的东西。Liber把亮度调到最低,字号放到最大,一屏只放得下二十行。这台笔记本是前妻换下来的,八年了,键盘上有两个字母磨得发白。
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
Liber打上七个字:尊敬的东陲天文台。删了。
改成:东陲天文台负责同志。又删。
第三遍打了两个字:老师。
Liber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觉着别扭。不认识,不知职称,不知年纪,不知是男是女,能叫出口的只剩这一个词。十九年里Liber叫过的人不多:带过三个月的师傅,叫师傅;科里的正式职工,叫姓加工;凡是不知该叫什么好的,一律叫老师。
就这两个字,Liber留住了。
后面的话更难写。
有一台钟,慢了十九年,慢得有规矩,十七年零三个月一个来回,规矩减不掉。
打完这一行,Liber读了一遍。觉着像吹牛。不是吹牛,可看着像。一个值夜班的,说自己撞见了天上一件大事,从纸上读出来,就是吹牛。
Liber把“天上”两个字删了,换成一个笨说法:钟差存在长期项,周期约17.3年,无法用仪器故障解释。
长期项。这三个字Liber是从内部通报上学的。通报原文写着:长周期项,按仪器漂移处理,减掉即可。
Liber抄了半句,在自己这句后面,添上后半句:此项无法用仪器故障解释。
“无法”两个字,改了三回。起先写“不是仪器故障”,读着太满,像跟人抬杠;改成“暂未查出仪器原因”,又太软,软到人家看完只当是一份未干完的活。末了用了“无法”。无法就是查过了,查不出来,不是未查。
一个字的差别,Liber要它站住。
标题也想了三回。起先写:一台钟慢了十九年。太像故事。改成:关于一台铯钟长周期钟差项的说明。太长,长到Liber念着喘。末了定下八个字:钟差长期项,请指正。
“请指正”这三个字,Liber斟酌最久。请教、反映、汇报、求助,都比“指正”更像一句正经话。可Liber要的不是正经,是要人家肯看。指正就是请人看一眼,看错了,指出来,Liber认。
附件的数,得是人家能用的数。
手描的图纸不能寄。这张坐标纸上,格子里填着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边上还有指头蹭的灰,寄过去不是数据,是一张脏纸。
Liber从钟差日志里往外导。导出来六千九百四十行,一行一天,从2007年9月起到这个月,一天不缺。
六千九百四十行,得缩成人肯看的数。Liber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一个月取一个,取十五号这一天的。碰上停机、断电、换设备的日子,往后顺一天,顺到有数的一天为止。规矩写在纸角:顺延,不回退。
十九年,十二个月算一年,二百二十八个。
Liber一个一个挑,挑一个敲一个,敲完按回车,光标跳到下一行。两天下来,敲了二百二十八次回车。
头一天敲到下午三点,眼前开始飘东西。飞蚊症,Liber有十年了,看白墙有一团,看屏幕也有一团,是眼睛里头的絮,跟着眼球走,手挥不走。Liber把字号又调大了一号,一屏放十四行。屏幕上一片白,絮就落在白上头,正好压在要敲的格子里。
Liber把身子往后靠,闭眼,数六十下,再睁眼。
这一闭一睁,Liber想起一件事。当年考电工证,实操这一场,接线接了一半,眼前也飘。监考的问,怎么停了。Liber说,眼睛里有东西。监考的走过来,看了看,说,你接着接,接完我替你看一遍。
后来证拿到了。
此刻Liber一个人坐在暗屋里,无人替Liber看第二遍。二百二十八行,敲完得自己对一遍。Liber对着屏幕,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念出声,念一个数,看一眼纸,再念下一个。
念到第一百七十三行,念岔了一行,从头再来。
图还是得要。
表是数,图是形。Liber在表格里试过画图,画出来的线带锯齿,一格一格往上爬,把手描的这条平滑的弧,糟践成了一串台阶。这串台阶Liber瞄了一眼就关了。
手描的这张,得扫进机器里。
小区东门有家文印店,门脸一间,里头两台机器,一台复印,一台扫描。老板娘四十来岁,正低头刷手机。
Liber把坐标纸摊在扫描仪的玻璃上,纸角卷了,用巴掌压平。
“扫一张。”
“彩的还是黑的?”
“黑的。”
“彩的贵两块钱。”
“黑的。”
老板娘把盖子合上,按了个键。
一道白光从纸的这头走到另一头,走得很慢,走过去了,又走回来。Liber下意识把头偏开。这张纸上的线,是Liber画了三个晚上画出来的,此刻从头到尾被人照了一遍,照得干干净净,一点藏的余地也无。
Liber不喜欢这个感觉。可又说不出为什么不喜欢。
屏幕上出来一张图。灰底,黑线,格子。
老板娘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是心电图吗?”
“不是。”
“股票?”
Liber张了张嘴。
“给孩子交作业。”Liber说。
话出口,Liber自己先愣住了。老板娘“哦”了一声,未再问,转身去点鼠标。
文件名是机器起的:IMG_0037。Liber未让它改。想改,改来改去不知改成什么好。改成“钟差十九年”,人家一看文件名就知道来了个外行。
一路走回小区,Liber都在想这句。
三十七岁的人,拿着一张画了三天的纸去扫描,被问一句做什么用,脱口而出是个谎,还是个把自己缩小的谎。为什么不说真的。真的并不丢人:一台钟慢了十九年,慢出了规矩,规矩减不掉,寄给懂的人看看。
可Liber就是说不出口。说了,人家也就是“哦”一声,跟听“给孩子交作业”一样的一声“哦”。这两声“哦”,是同一个“哦”。
Liber走到楼下,站了一会儿,把装着图的纸袋换了只手拿。
信是夜里发的。
夜里上班,Liber把笔记本带进了机房。机房的内网机上不了外网,Liber用手机开热点,笔记本连上,一格信号,在机房角落里才满。
发之前,还有落款。
Liber在草稿里写:国家天文数据中心机房值守,Liber。
写完盯着看。
胸口的工牌是白的。正式职工的工牌是蓝的,边上一道银线。白的这道,无银线,照片底下一行小字:服务单位,滨城众信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十九年了,Liber每天早上刷白牌进门,门禁“嘀”一声,跟蓝牌一个动静。声音一样,牌不一样。
合同一年一签,后来改三年一签。签过几回,Liber记不清,甲方从来都是这家名字。
Liber把草稿上“国家天文数据中心”七个字,一个一个删掉。
删完了,光标停在“机房值守”前头。Liber又把这四个字也删了。
末了的落款只剩一个名字,后面挂一行小字:个人记录,与所在单位无关。
“无关”两个字打上去,Liber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十九年,与所在单位无关。
这句话是真的,也是Liber自己写的。机房里这台钟是国家最高精度的守时系统之一,守着它的人是Liber,写进信里,Liber连单位的名都不敢落。不是怕挨骂,是怕人家一看见单位的名字,回信就先问一句:你们单位知道吗。
Liber看了两遍,未删。
按下发送之前,Liber想起2007年的夏天。当年Liber十八岁,中专念的是机电,毕业在家等了两个月,等不出一个去处。父亲拎了两条烟一瓶酒,去了一趟滨城,找的是早年县机电安装队里的一个师弟。回来父亲只说一句:有个班,夜班,机房,你肯不肯。Liber说肯。
这个“肯”字,十九年来Liber一次也未拿出来翻过。父亲低过的头,Liber不敢白费。
夜里两点四十,Liber按了发送。
交接本上,接班要写一行字。Liber照例写:夜班正常,无异常。
写完,笔尖停在下面。
Liber添了一行小的:就钟差长期项一事,已向东陲天文台去信,附十九年数据表。
添完,Liber把本子合上了,又翻开,把这一行看了两遍。未划掉。
隔天白班,组长翻交接本,翻到这一行,抬头。
“你发信了?”
“发了一封邮件。”
“落什么款?”
“落个人。”
组长“嗯”了一声,把本子合上。过了两秒,又说:“发了也不会回,人家一天收上百封。”
这话不是坏话。组长四十七八,在科里待了二十年,说的是实话,语气里还有点替Liber可惜的意思。Liber听得出来。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组长走了。Liber站在原地,觉着这一问一答里,有一样东西被卸下来了:这封信,从此不全是Liber一个人的事了。科里知道了。
月底,交接本被收走装订,换了一本新的。
等。
母亲住的医院又来一张缴费单,比上一张多四百七十块。Liber把它压在巡检本底下,压平了,四个角对齐。
头一天,Liber白天本该睡觉。躺下两小时,起来摸一次手机,开一次邮箱。收件箱空的。发件箱里躺着这一封,时间是02:40。
第三天,Liber开始查垃圾邮件。查了,空的。Liber又去查“已发送”,点开看投递状态:投递成功,无退信。
信到了。
第一周,Liber把邮箱的自动收信改成最短间隔。手机二十四小时不静音,夜里上班压在值班台边上,屏幕朝上。
第二周,Liber上了东陲天文台的官网。官网上有两个邮箱:一个写着学术交流,一个写着科普咨询。Liber发的是通报上的这个,官网上查无此地址。Liber照着“学术交流”这个,把信重发了一遍,一个字未改。
第三周,Liber在官网上翻人。翻到一个组,名字叫授时与频率研究组,底下挂着三个名字,其中一个后面有职称。Liber把这个名字抄在纸上,抄完盯着看了一晚上。
未敢写信。
一辈子Liber未越过级。有话找组长,组长找科里,科里往上报,这是十九年走熟的路。直接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写信,Liber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第三周下半,Liber做了一件事,做完自己臊得慌。Liber在搜索框里打了两样东西:自己的名字,加一个钟差。跳出来零条。又打:滨城,守时,机房。跳出来几条,都是单位官网上的旧新闻。有一条配了照片,机房门口一排人,Liber站在最后一排,脸是虚的,鼻梁上这副缠胶带的眼镜反倒清楚。
Liber把这张照片点开,放大,看了很久。
第四周,Liber开始替对方想。
信先到办公室。办公室的人不懂钟,看一眼,转给业务组。业务组的人常年在站上,站都在山上,一去半个月。回来了,一看发信的是个个人邮箱,落款连个单位都无,先放着。放着放着,就压在下面了。
Liber把这条不回信的理,一条一条想全了。
想全了的当天夜里,Liber坐在机房里,忽然觉着不对。
替人家想的理,一条一条都通。条条通,就说明人家一点错也无。人家无错,Liber也无错,可这封信就是沉了。
想到末了,Liber心里冒出一句:换了我,也未必回。
冒出这句,Liber自己吓了一跳。
三十一天。
Liber在巡检本上补了一行:9月16日去信东陲天文台,附十九年钟差表二百二十八行及图一张。至今日三十一天,无回。
写完,Liber把本子推远一点,抬眼看钟。
铯钟的红点一跳一跳,一秒一下。Liber数到六十,一分钟。又数到六十。
钟不急。钟跳了十九年,慢下去,追回来,慢下去,追回来。钟不问有无回信。
Liber把巡检本合上,塞进抽屉,和这张缴费单放在一起。抽屉推上,机房里剩机器的低哼。
“轮不到我管。”Liber说。
说完,Liber自己听着,觉着耳熟。
这话Liber听过。父亲说过。父亲不问钟,问的是别的,问的是“你天天看钟,能当饭吃”。话不一样,底下一个意思:这么大的事,轮不到你操这份心。
Liber在机房里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轮不到我管。”
这一遍说完,Liber未觉着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