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电是在下午四点十七分来的。
没有任何预兆。游行队伍还没走到电站门口，主控室的灯先灭了一半，紧接着是通讯——内网，外网，卫星电话，一秒钟之内全变成沙沙的忙音。值班长的手僵在切换键上，屏幕黑下去，只剩应急灯的红色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了血的颜色。
赵铁山是从宿舍冲进主控室的，作训服只套了一半。
“电网呢？“他问。
“主电网断了。“值班长声音发紧，“备用柴油机响不起来——有人动过手脚。通讯全断，我们联系不上上级。“
“联系不上，就不联系。“赵铁山把枪往桌上一拍，“听我的。堆芯是命，冷却回路是命，人也是命。守备连按预案散开——一组堆芯大厅，二组冷却回路，三组进出通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他转向林昊：“林总工，堆交给你。它要是没事，这一夜就输不了。“
林昊已经在主控台前了。他盯着那排还没熄灭的仪表——堆还在运行，聚变反应是自持的，只要冷却不丢，它就能一直点着。真正脆弱的是外面的电网和人心。
“我去盯着冷却回路。“林昊说，“你守外围。“
赵铁山没废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昊：“问你个事。“
“说。“
“你们这堆，夜里不关，会不会出事？“
“不会。“林昊说，“它比我们都稳。“
赵铁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陆战队那种见了血才兴奋的表情：“那我就放心跟他们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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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击来得比想象中快。
天还没黑，第一批无人机就到了。不是军队的，是改装的——农业植保机、航拍机、连几台落伍的竞速机都改成了载货的，机腹下挂着烟雾罐、催泪弹，还有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赵铁山用望远镜一看，冷汗就下来了：是燃烧瓶。
几十架，上百架，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黑压压从山脊那头翻过来。
“无人机！“观察哨的喊声还没落，第一架就撞上了厂房的外壁。砰的一声，烟雾腾起来，橘红的火苗顺着管廊的钢架往上爬。
“灭火！“赵铁山吼，“别管无人机，先保冷却！冷却回路一断，堆里的火就压不住了！“
新兵小李慌了，举着枪对着天上乱扫。子弹打空了一梭子，一架都没打下来——那东西太快，也太小，枪口追不上。
赵铁山一把按住他的枪管：“省着点。无人机用枪打不中，用干扰器。“
他早就让人把干扰器架在了主厂房顶。三台设备同时开机，天上的蜂群像喝醉了酒，开始乱转，有几架直直栽下来，摔在围墙外炸成一团火。
但赵铁山知道，这才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杀招，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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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站大门外突然出现了混乱，有人点燃了浸油的布，现场变得嘈杂起来。
守备连的战士按预案在厂区周围布防，发现有数名形迹可疑的人试图混入厂区。
几个可疑人员躲过布防溜进了厂区，动作快得像水渗进裂缝。
赵铁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袭击者的目标从来不是那座堆。炸堆是疯子的做法，黑潮不是疯子。他们要的是“乱“——让电站看起来守不住，让舆论看起来“聚变不安全“，让全世界在镜头前看见一座燃烧的电站和一个失控的人群。
打的是人心，不是设施。
只要这个画面传出去，明天聚变股价崩盘，后天就有政客出来喊“暂停“。停一次，就再也快不起来了。
“拦人！“赵铁山拔出手枪，朝天连开两枪，“别让他们靠近主控和冷却回路！“
枪声在人群上空炸开。游行的真民众慌了，开始往回跑；可那几个黑影不退反进，其中两个已经摸到了冷却回路的管廊附近。
赵铁山带着小李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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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很短，也很惨。
那几个人手里有刀，还有自制的电击器。赵铁山放倒两个，第三个扑向小李。小李是新兵，第一次真刀真枪地搏命，手抖得握不住枪。赵铁山替他挡了一刀，刀锋划过左臂，血一下子涌出来。
“连长！“小李喊。
“别他妈哭。“赵铁山一脚踹开那人，“看热度（其实是他本人的口头禅。）！“
他扯着小李的衣领，把他按在厂房的墙根下，自己半跪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面：
“别抬头。无人机带着红外，你抬头，脸就是个靶子，热乎的，一打一个准。“他喘着气，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趴低，用热成像仪看——哪热，人就在哪。记住了吗？“
小李点头，眼泪和汗混在一起。
“重复一遍。“
“别抬头，看热度。“小李说。
“对。“赵铁山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记住了，这手势能救你的命。“
话音未落，一架被打散的无人机像块石头一样斜着栽下来，机腹下的燃烧瓶在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炸开。
赵铁山想都没想，把小李往旁边一扑。
热浪和碎片掀过来。赵铁山的后背挨了一下，不重，但紧接着，远处某个黑影手里的枪响了。
一发，中了。
子弹从他左肋下钻进去。赵铁山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压在小李身上。血在他身下洇开，黑得发亮，在应急红灯的照射下，像一小片正在涨起来的潮。
“连长！连长！“小李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铁山没应。过了几秒，他的手动了一下——那只没受伤的右手，费力地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
别抬头。
然后，手指朝地面点了点。
看热度。
“……传下去。“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带着陆战队最后的那股劲儿，“让那帮孙子知道，我们这连，一个……都不……“
话没说完。
主厂房顶的火还在烧，应急红灯把整片厂区照成一片赤色。远处，主控室的灯，还稳稳地亮着。
而山坳外的公路上，那辆没有牌照的冷藏车，缓缓亮起了车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