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在新上海第七层社区医疗中心三楼。何铭到的时候候诊区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在用终端翻新闻,一个年轻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后颈露出一截新生的疤痕组织,大概也是来做接入测试的。
门口签到,系统自动扫了身份识别码。屏幕上跳出提示:预约已确认,请到三号接入室等候。附注一行小字:本次接入测试需配合联合安全部安全问询。
他靠墙坐下。走廊里消毒水和医用纳米修复剂的味道混在一起,和社区诊所一模一样。对面墙上的公共屏幕正滚动播放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候诊区里终端提示音和低语声此起彼伏。屏幕上文字一行一行滚过去——木星轨道货运量连续三个季度增长,港口调度系统将全面升级。新上海第七层社区医疗中心提醒年度神经接口普查将于下月开始。联合安全部近期破获多起非法意识窃取案件,部分案件中犯罪嫌疑人以意识存储服务为幌子诱导受害者接入非法终端,强行复制其意识数据。
新闻继续滚动,在其中一起案件的审讯中,一名嫌疑人声称其行为是为了寻回丢失的圣——
后颈新生的皮肤忽然发痒。何铭低下头,用指尖按了按。等他重新抬起头时,叫号面板已经亮起了他的号码。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朝走廊尽头走去。
接入室正中是一台接入校准台,外形类似牙科治疗椅,头枕处嵌着一圈环形扫描模块,扶手两侧各有一组神经信号监测探头。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细框数据眼镜,正往手里的数据面板上记录什么。
“何铭?”
“是我。”
“坐。先做神经传导评估,确认接口周围组织恢复情况,然后校准复通上行耦合单元。大概十五分钟,接入后可能会有短暂眩晕——正常现象。”
何铭坐上校准台,头枕的环形扫描模块自动调整了位置。轻微的嗡鸣从后颈传来。他想起上次来社区诊所是十天前,刚被袭击,后颈的烧痕还在渗血。现在烧痕已经完全好了,按上去没有痛感,只有一点细微的麻。医生的数据面板上跳出一排读数,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恢复得很好。你这型号是GS-14?停产快十年了,现在有升级款,触觉反馈和自适应阻尼都有,自费部分最近有补贴。”
“能用就行。”
医生没多劝,大概见惯了这种回答。她按下校准台上的按钮,环形扫描模块发出更密集的嗡鸣。何铭感到后颈一阵温热,像是有人把温热的毛巾敷在他的脊椎顶端。温热持续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短暂的眩晕——和他第一次接入量子网络时的感觉一样,只是轻得多。
眩晕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公共数据库、通讯列表、代体操控面板——全部恢复,像一间关了许久的房间重新开了灯。他关掉界面,没有进一步操作。接入室不是适合探索的地方。
他以前接入过无数次。那些界面浮在某种东西上面,他知道那东西存在,就像知道地面下面是土层、岩层、地幔,但没事不会去想。今天他也没想。只是关掉界面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烧了十天的接口重新连上量子网络的那一刻,在这片网络深处,有没有什么东西也感觉到了他?不是回应,不是信号,只是两段相隔极远的电波在同一个频率上擦过,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一瞬,然后滑过去了。他没有深想。
“接入完成。”医生说,“你先适应一下,安全问询在隔壁。”
何铭从校准台上下来。眩晕已经完全消失。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右肩的肌腱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和接入前一样。
安全问询室在隔壁,格局和联合安全部第四层行政楼的审讯室一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嵌着一块数据面板。没有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也没有那层消毒水混着冷却液的气味,只是普通的诊所问询室。
调查员已经在等了。不是陈渡。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灰色制服,短发,戴细框数据眼镜,面前摆着一块数据面板。他自我介绍姓林,联合安全部第七调查科,负责今天的例行安全问询。
何铭在他对面坐下。墙上的数据面板是熄灭的,桌上放着一杯水。他想起陈渡在茶水间里停顿的那一瞬间,想起陈渡说“如果哪天你发现我不再是你的调查员——不要惊讶”。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完全不认识他的人。
问询很简短,完全按程序走。确认身份识别码,确认接入测试顺利完成,询问接入过程中是否有异常感受。何铭说一切正常,没有提那两秒的事。林调查员在数据面板上敲了几下,然后是档案激活状态下的例行提醒:定期报告位置变动,配合后续可能的补充问询,保持通讯畅通。何铭逐一回答。
林调查员把记录填完,语气平稳,没有追问代体安全锁定的技术细节,没有提及旧维修区的供电短路,也没有问任何关于“不在名单上”或加密标记的问题。何铭意识到,陈渡在移交档案时留了一手——关键信息没有写进正式记录,随他调离成了空白。
问询结束时,林调查员关掉数据面板。“本次安全问询已记录完毕,可以离开了。”何铭站起来时问了一句:“陈渡调查员还在第七调查科吗?”
林调查员看了他一眼。“已调离,具体岗位不便透露。”
何铭没有追问。
离开诊所时,人造天穹正模拟上午的阳光。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重新感知到量子网络的存在。他直接用思维给方远发了条消息,念头落定的瞬间就完成了传输。方远没有立刻回复,大概在上班。
街上的人流比早晨多了些,代体和本体混在一起,很难分辨。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从街角走过,何铭的目光追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不是灰色身影,只是一个普通路人。灰色身影今天没有出现。
他没有直接回公寓,先去了设备维护科。老周正在喝豆浆,看到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接上了?”
“接上了。”
老周点点头,说上午的巡检已经替他跑完了。“你那接口刚复通,先适应两天。”何铭说已经适应了。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何铭走到代体面前。代体还维持着昨晚的待机姿态,安全锁定已经手动解除,电源灯暗红色常亮。他通过量子网络触发了开机程序。电源灯从暗红色跳成绿色,变成呼吸式闪烁。他测试了一次操控:代体站起来,走到老周工位旁,拿起老周桌上喝了一半的豆浆杯,放回去。动作流畅,没有延迟,和接口烧毁前一样。老周看了一眼代体,又看了一眼何铭。
“行了,别显摆了。”
何铭收回代体,跟老周说了句下午见。走到门口时老周叫住他。
“对了,周平让我跟你说一声——昨晚的红色警报,安保那边已经归档了。系统自动升级了你的安全等级,以后公寓周边会有定期巡逻。非接触式的,不会打扰你,但会定期确认你的位置。”
何铭的手在门框上停了停。“周平还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老周端起豆浆杯喝了一口,“就说你那接口是老型号,应急信道独立于广域模块,他查了半天才搞明白。”
何铭看着老周。老周没有抬头,继续喝豆浆。何铭说了句知道了,推门走了出去。
关上公寓门之后,量子网络重新向他敞开。速度比终端快得多,信息直接在视界里展开——公共数据库、加密通讯频道,全部触手可及。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界面图标沿着视界边缘排列,熟悉的默认布局,和他烧接口之前用的一样。通讯列表里有几条未读消息——老周昨晚发的“明天接入测试别迟到”,方远刚才回的“收到,晚上细说”,还有母亲前天的语音。
他靠在椅背上,把通讯列表从头翻了一遍。有些是十天前的旧消息,系统自动归档了;有些是工作群组里的例行通知,扫一眼就划过去。母亲的语音还挂在那里,播放键旁边显示着已播放的标记。他点开又听了一遍——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油烟机低沉的嗡鸣,父亲在远处喊了一句“盐放哪儿了”。母亲说木卫四新开了家餐馆,让他周末回去一起吃。他听完,关掉,还是没有回复。最近加班?接口刚复通?他总不能把这些写进给母亲的消息里。
他又唤出了小循。半透明的对话窗口沿着视界边缘展开,伴随着一声极短促的提示音。接口刚激活的时候,系统让他给量子网络里的个人助理设置唤醒词,他随手写了两个字。他很少用它——查天气、调工单、收发消息,偶尔叫一声。接口烧了之后,它也跟着沉默了十天。现在他重新唤出它,不是查天气。
“小循。”
“在呢。”还是默认的女声,但措辞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它会说“在”,或者“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可能是接口复通后系统自动更新了语言包。何铭没多想,在意识里向它下达了指令:整理最近十天内所有与他相关的异常事件,按时间顺序排列。
列表几乎在他念头落定的同时跳了出来——袭击、审讯、卢克死亡、方远分析、顾衍茶馆、代体入侵、旧维修区追捕。每一条后面都附带了日期和简要描述,清晰有序。
他把列表上下翻了一遍。小循把“社区诊所神经传导评估”也列进去了。何铭盯着这条记录看了两秒。“这都算异常?”他嘟囔了一句。
“你十天没连上量子网络,从数据角度确实算异常。”小循说。
何铭愣了一下。他用了小循四年,它从来不会主动回应随口的嘟囔,只接收明确指令才出声。他暂时归为系统迭代,把那条记录手动划掉。对话窗口里弹出一行字:“是否需要优化筛选条件?”
他在意识里回了一句不用。小循没再出声。他把列表存进加密文件夹。窗外木星在天穹边缘缓缓转动。接入测试结束了。他还是那个设备维护工,月薪一百流明,右肩里那根基础款肌腱偶尔还会嗡鸣。但至少现在,他重新接回了量子网络。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