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的第一枪没有打中星盗外骨骼。
矿用重切割枪原本不是武器,它用来切开卡死的矿车轴承和坍塌支架,射程短,后坐力大,预热慢。蓝白火线从枪口喷出时,星盗驾驶员只是轻轻侧身,外骨骼反关节腿在废料场地面踩出一串火花,火线擦着他的肩甲飞过,烧掉半截红色涂装。
星盗笑了。
“老头,准头不行啊。”
韩铮没有回话。
他第二枪打的是地面。
火线切中废料场上的一条废旧磁轨,磁轨被高温烧断,原本堆在旁边的报废矿车失去支撑,轰然滑落。星盗外骨骼刚要前冲,就被滑下来的矿车挡住半步。那半步很短,却足够陈满把女矿工和两个孩子推到后方。
“往矿仓侧门跑!”韩铮吼。
老钱举着防爆盾冲上去。
他已经很老了,肺里全是矿尘,跑起来每一步都像在咳血。可他知道盾该怎么举。矿区防暴盾本来是用来抵挡矿工冲击的,正面抗不住链锯臂,但能遮住星盗外骨骼头部扫描器。老钱把盾举高,整个人撞向外骨骼膝部。
链锯臂落下。
韩铮第三枪打断了链锯的外侧护壳。
锯齿偏了一寸。
一寸让老钱活了下来,也让他的防爆盾被撕成两半。老矿工摔在地上,手臂被震得扭曲,仍然用另一只手抓住外骨骼腿部液压管。
“钉枪!”他咳着喊。
三名矿工从侧面冲出,矿用钉枪对准那根液压管疯狂射击。
叮叮叮叮!
合金钉打在装甲上,大半被弹飞,只有两枚扎进管线缝隙。星盗外骨骼腿部动作微微一滞。驾驶员终于不笑了。
“一群矿耗子。”
他抬起副臂,短管散弹炮亮起红光。
韩铮的旧义眼骤然转蓝。
“趴下!”
矿工们几乎是本能地扑倒。
散弹炮轰过废料场,碎钢和矿渣被打成一片雨。两个躲得慢的矿工被掀翻,惨叫声被尘暴吞没。陈满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睛瞬间红了。他把孩子塞进矿仓侧门,转身就要冲回去。
女矿工一把抓住他:“你腿不行!”
“那边要死人!”
“这边也有孩子!”
陈满僵住。
矿仓侧门内挤满了人。配给站跑来的伤员,宿舍区的老人,几个刚检测失败的少年,还有早上被系统判进深井预备序列的人。他们手里拿着震荡叉和铁棍,脸上全是恐惧。广播命令他们守仓,可他们守的根本不是矿仓。
他们是在用身体堵住星盗通向避难者的路。
陈满忽然明白秦烬为什么总说不要听广播。
同样一件事,广播说出来是命令,人自己做出来才是选择。
他转身,拿起一把矿用钉枪。
女矿工看着他:“你会用?”
“不会。”
“那你拿什么?”
“秦烬也不会开机甲。”
陈满扯了扯嘴角,声音抖,却没有退。
“他不也上了吗?”
废料场正面,星盗外骨骼终于摆脱矿车。它抬脚踩下,老钱被旁边矿工拼命拖开,脚掌砸在地面上,震起一圈碎石。
韩铮后退半步,重切割枪预热过载,枪身烫得发红。
星盗驾驶员盯着他的义眼。
“军用改装眼?你不是普通矿工。”
韩铮把快烧红的枪身换到另一只手。
“你也不是普通死人。”
星盗驾驶员冷笑,外骨骼胸部装甲打开,露出一排微型火箭巢。
韩铮脸色一沉。
这东西一轮打出去,矿仓侧门的人至少死一半。
他没有时间躲。
就在火箭巢点火的瞬间,矿仓顶部的吊运磁臂突然砸下。
不是自动系统。
是陈满在侧门控制台上,手动切断了磁臂的限位锁。
巨大的吊运磁臂带着几吨废矿斗从上方甩落,重重砸在星盗外骨骼背部。火箭弹失去准头,半数射向天空,半数轰进废料堆,炸出一片蓝黑色矿火。
冲击波把陈满从控制台前掀飞。
他摔在地上,腿上的伤口重新裂开,血一下浸透固定带。
韩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夸奖。
只有一种很深、很硬的认可。
星盗外骨骼被砸得单膝跪地,很快又撑起身体。它背部装甲凹陷,链锯臂一条失灵,驾驶员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好。”
外骨骼头部转向矿仓侧门。
“我不要活口了。”
天空中,第二艘突击艇调整姿态,腹部炮口开始向矿仓方向转动。矿工们抬头,看见那道逐渐亮起的红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矿仓守不住。
人也守不住。
韩铮握紧切割枪,旧义眼蓝光亮到刺眼。
就在炮口即将开火时,三区裂口方向传来一声低沉轰鸣。
那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尘暴、警报和突击艇引擎。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
废仓裂口深处,那点暗红光重新亮了一下。
很弱。
像一个昏迷的人,在黑暗里重新喘了一口气。
陈满趴在地上,看着那点光,忽然笑了。
“再撑一下。”
他对自己说,也对身边的人说。
“他还没死。”
韩铮没有回头。
他把重切割枪扛回肩上,声音沙哑。
“听见了吗?”
矿工们没有回答。
但他们重新握紧手里的工具。
韩铮盯着星盗外骨骼。
“守仓。”
他顿了顿。
“给那小子争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