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舰从秦岭裂隙升空时,林衍没有回头看地球。
舷窗外,地球在后方收缩成蓝白相间的弧面,环带像一条银色的线圈悬浮在弧面上方。火星在更远处是一粒发红的沙。月球、太阳、小行星带——太阳系的一切都在他身后展开,像一张已经被读了一半的地图,剩下的一半在他前方的黑暗中。
顾维钧的最后一条讯息在跃迁前抵达:「七座集体飞升原型机已进入待命状态。如果你在木星没有找到答案——你知道我会做什么。但我也知道你不会找不到。」
陆惊蛰的噪点同时到达:「娘已从火星转回道庭暗港。我现在是自由人了。等你回来喝酒。」
苏青藜没有发讯息。她在和谈后只留下一句口头禅性质的话,通过林汐转述——“相位差的事,木星回来后谈。“
跃迁舰进入第一次空间折叠。舷窗外的星光被拉成细线,太阳缩成一点,然后消失在折叠造成的视觉盲区里。
林衍坐在驾驶位上,左频默念《双频感应篇》的最后一页,右频导航系统显示他正以精确到10⁻¹⁵秒的相位锁定掠过火星外轨道的重力井边缘。金丹在他丹田内稳定旋转,林汐的宽频从火星追踪着他的航迹——双频共鸣跨越了四亿公里。
第二卷·星海求真,在此收束。
目的地:木星。
目标:播种者协议第三段源代码。
距离:六亿公里。
时间剩余:一百四十八天。
林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他——也许是一艘播种者的跃迁舰,也许是更完整的真相,也许是他父母的完整记忆。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在第三段源代码的最后一行,他会在“改写“和“不改“之间,选择哪一条路。
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选哪条,母亲说过,她都不会失望。
跃迁舰进入第二折叠层。木星的条纹在导航屏幕上由点变圆。林衍闭上眼,在睡眠舱里短暂地休息了一小时——梦里有锈带区的雨、环带的人造太阳、火星的铁锈味、母亲在三秒全息影像末尾的笑容。
他醒时,木星已如一座沉默的巨墙,横亘在舷窗前方。
出发前他收到了最后一条来自火星的通信——署名水手谷北区第三通道常驻巡逻员的通知:照明调整已按建议完成施工用时二十七分钟通道入口阴影角度已修正上行人员反馈视觉误差感显著降低。代表十七年来走过这条通道的所有人感谢你。他读完通知后关闭了通讯器没有回复感谢。他在通向跃迁舰的走廊里经过一扇布满火星红砂的观察窗时停了一步——窗外是水手谷北区第三通道的方向距离他已经隔了整座穹顶和数公里的密封通道。他看不见那条通道的入口但知道那里的阴影角度已经被修正了。有人在物理世界中施工了二十七分钟把他观察到的问题解决了而他不需要站在那里看施工过程才能确认这件事发生了。他走向对接舱门的步伐没有犹豫。跃迁艇与火星前哨的对接支架分离时舱体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解锁声。他在那声解锁中出发了。导航屏幕上的木星坐标从灰点变成亮标。他启动第一折叠序列前做了一件事——打开教材编辑器的版本号字段把版本号从初始版本改为初始版本加mars后缀。这个后缀是他自己加的不在任何版本管理规范中。他在确认燃料参数无误后按下了跃迁启动键。第一层空间折叠开始。火星在舷窗中从红色球体收缩为红点再收缩为导航屏幕上的一粒坐标。他没有回头多看那粒坐标——因为如果计划顺利他还会回来如果计划不顺利回不来看那粒坐标也没有意义。他在第一折叠层的稳定期中闭眼把火星的全部记忆压缩成了一个文件——包含走廊的照明角度公共信息板的手写通知女孩踢给他的一脚球地衣的触感穹顶的模拟日出——全部存在芯片中一个叫火星的文件夹里。第二折叠层的预备提示音响起他睁开眼开始读第三折叠层的跃迁参数。在这一刻他想起在教材封面署名处留空时对自己说过的话——等从木星回来再签。
他在第一折叠层的稳定期中闭着眼把火星的全部记忆压缩成了一个文件——包含走廊的照明角度公共信息板的手写通知女孩踢给他的一脚球地衣的触感穹顶的模拟日出那枚来源不明的植物纤维环以及教材助教字段中最后补全的那个拼音全名——全部存在芯片中一个叫火星的文件夹里。他在文件夹属性中添加了一条备注:该文件夹所属人从教材编写者变更为某未知机构的无署名创始人。第二折叠层的预备提示音响起他睁开眼开始读第三折叠层的跃迁参数。导航屏幕上的木星从圆盘尺寸继续扩大到视场边界——他离目的地还剩大约两次折叠的距离。他在第三折叠层启动前做了出发前的最后一项调整:把座椅靠背的角度向后调了一度不是因为舒适度需要调整是因为他想在跃迁过程中保持更警觉的坐姿。座椅靠背在他调整后发出一声微弱的金属适应声。他在那声调整后的安静中想——如果有一天他回到地球他会在火星文件夹的基础上再建一个文件夹叫环带和一个文件夹叫下城然后把它们都放在同一个目录下。目录名叫去过的地方。第三折叠层启动。木星将充满整个视野。他在那道光中睁大了眼睛没有闭上。
第三折叠层启动的瞬间他看到了以前从未在导航模拟中见过的景象——播种者跃迁舰的轮廓以物理方式出现在木星湍流大气层的边缘不是导航图标而是一个真实的可以被传感器捕捉到的固态回波。它在那里等了他二十万年。他在看到那道回波的零点几秒内感到自己过去几个月所有的航行瞬间被压缩成了一个极短的点——从下城到环带到火星到木星全部路径在一个心跳的间隙中完成了回放。他没有被那个瞬间压垮因为他在那个瞬间中同时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种子能在火星的岩壁上以极慢的速度生长那么一个文明也可以。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