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灯光惨白。林国栋躺在病床上，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缓慢跳动。他的左胸被绷带缠了厚厚一层，肋骨骨折刺伤了肺叶。脸上有大片淤青，左手腕的勒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林远推开门的时候，林国栋正醒着。
他看见林远进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喊痛。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被踩得变形的工牌，举起来给他看。动作扯到了肋骨，疼得他嘴唇发白，但他举着工牌的手没放下来。
“那两个人掉了一个。爸捡起来了。上面有照片有名字。爸认不得洋文，你看。能不能用上。”
林远接过工牌。塑封的卡面上印着倒三角标记。新伊甸亚太区安全部。旁边是袭击者的姓名和编号，还有一个完整的RFID感应芯片。用得上。不止是用得上，可以直接锁定袭击指令的发出方、通联记录、以及向上一级的命令链。
“你胸口都骨折了，肋骨扎到肺里。你还管这个——”
“你跟那些人斗，没证据怎么行。”
林国栋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个日常的道理。他把头转正，盯着天花板，呼吸因为肋骨碎片在肺叶里移动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来的时候，爸就知道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你。”
林远攥紧工牌。
林国栋被袭击是原人阵线的外围雇佣人员，秦峰出的钱。他在国内媒体上曝光了新伊甸武器化方案的一小部分材料——是他让周岩加密发给他、自己用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寄给报社的。他以为能在舆论上帮儿子一把。然后秦峰就派人来了。
“你以后别干这种事——”
“你看你。”
林国栋打断他。声音不大，肋骨让他没法大声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你从小就这样。一有危险就让我躲。你妈走了，就剩你跟我。我要是光躲着，算个什么爹。”
林远说不出话。他把工牌收进口袋，把椅子拉近床边，坐下。第一波基因治疗的代谢信号已经在调用了，他要把林蛙冷冻蛋白的缺血耐受模式、沙漠林鼠的细胞修复机制，全部代入父亲的代谢网络。肺叶的穿刺伤最先被修复，然后是肋骨的骨裂线开始闭合。
代价是酸中毒。林远撑住床沿，腹部的绞痛让他的代谢频率在屏幕上乱跳了十几秒。
“你脸都白了。上次在医院你就这么疼。”
林国栋看着他。声音还是很平淡。
“你在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是不是。”
林远没有否认。也没法否认。
“你妈走的时候，也这样。”
林国栋的声音第一次抖了一下。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按在林远的手背上。老人的手很干，很糙，但用力握着他的力度刚刚好，像怕握碎了什么。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不用还我。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林远低头看着父亲的手。妈妈也说过这句话。他们俩都说了。一个在实验室里用红笔写在日志上，一个在ICU的惨白灯光下握着他的手。
“你妈欠的是碳债，不是你的。你是替她还，也是替所有人还。爸不懂这些大道理，但爸知道——你在替所有人还债。”
林国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想做的就去做，爸没事。你别担心我。”
林远没有回答。他把管水母的相位感知降到最低，不让父亲看见自己眼睛里正在往外扩散的金色光晕。他想让父亲看见的还是那个普通的儿子，而不是一个瞳孔变异、骨骼脱钙、耳道还在断续渗血的适配者。
医疗程序在半小时后结束。林国栋的肋骨骨裂已经完全愈合，肺叶上的穿刺口被再生组织封闭。医生推门进来看到复查CT时愣在门口，反复确认了三次影像编号。林远没有解释，只是把工牌上的数据导入零号机，开始反向追踪袭击者的通联记录。
追踪结果显示——秦峰雇佣了原人阵线的极端分子，计划在日内瓦听证会上再来一次袭击。目标不止林远，是整个代谢技术的公开亮相。
“原人阵线。”
林远把结果发给周岩。通讯器很快传来回复:“玛德琳教授已经公开呼吁封杀代谢技术，她说你‘已经不算人类’。她的听证会证词会对我们很不利。”
然后是沈如筠的加密消息:“日内瓦会场被原人阵线买通了安保——他们准备在会场上公布你的身体异变报告。不只有照片。还有你体内代谢指标的实时监测数据。他们要把你定义成非人类。”
林远把手机收起来。他看着病床上的父亲。林国栋正在努力假装自己没疼，嘴唇还是发白，但眼神很稳。他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
“爸昨晚包的。韭菜鸡蛋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油纸包上还有一点体温，饺子皮因为被压了几个小时有点变形，在ICU冰冷的气流里冒着极淡的白气。林远接过来，咬了一口。馅里的韭菜已经隔了夜，不新鲜了，有点软塌塌。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爸。”
“嗯？”
“以后别自己包了。我回来包。”
林国栋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看着天花板，把手放在林远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按着。
医疗舱那边传来消息——赵卫国在废墟里重新布设了归墟站的备用防御网，LN-03开始出现自主意识萌芽，已经会说几个单字。沈如筠已经先行赶往日内瓦，准备在听证会前摸清原人阵线的全部部署。周岩完成了国内应急中心的初步设置，把能调用的适配者全调回来了。
然后顾之璋到了。
顾之璋站在ICU病房门口，比上一次见到时更瘦。代谢损伤让他的肾脏已经彻底失去了功能，腰上挂着便携透析机，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报告。
“禹王碑项目发起报告。”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当年的项目，是我发起的。”
林远接过来，翻开。报告里没有辩解，没有推卸，没有任何为自己开脱的段落，只有时间线、方案编号、和一份二十页的风险评估报告，写满了当年被秦峰划掉的安全参数。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他标注的红字——“此参数关乎人员生命，不可修改”“秦峰同志关于武器化应用的建议，本人不同意”“如发生事故，责任由顾之璋一人承担”。
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一个人头上。把所有能挖出来的原始数据、所有秦峰删掉的证据备份、所有当年没敢公开的真相，全部整理成册，递给了林远。
“我去日内瓦，公开一切。”顾之璋说，“我是项目的发起人，我的证词最有分量。他们四十年来一直拿我做靶子，现在让我自己做一回靶子。”
林远看着这个老人。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顾之璋。在知道他是项目发起人之前，他以为他只是个受害者。知道之后，他怀疑他是不是秦峰的同谋。现在他才看清——这是一个犯了错误、然后用一辈子去承担后果的人。不推卸，不逃避，不为自己写一个字辩解。
“听证会之后，你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我知道。”顾之璋说完，转身走了。透析机在空荡的走廊里发出均匀的嗡鸣，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林远收好报告，靠在ICU的窗边。零号机表盘上的「守」字静静发着光。他听见身后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她会说啥？”
林远回头。林国栋没有在看他，是在看着窗外。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看不见海，看不见梭梭树，看不见母亲坟前的那片荒地。
“她大概会说，”林远回答，“‘让你多吃点饺子’。”
林国栋笑了。这一笑牵动了刚愈合的肋骨，疼得他脸皱了一下，但他还是在笑，笑得眼睛弯起来，然后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林远走过去，把父亲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油纸包还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还有三个饺子，压得稍微有点扁，在ICU惨白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凉下去。
通讯器突然亮起。赵卫国的脉冲信息，被管水母集群从深海转到他的零号机:“日内瓦陷阱已启动。秦峰的人渗入了安保系统。”然后顾之璋的消息同时弹出来:“我已抵达日内瓦，听证会席位确认。”
林远把零号机攥紧，看着窗外云层后若隐若现的灰色天际线。原人阵线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在所有人面前把他定义成非人类。秦峰准备把听证会变成公众执行，玛德琳教授要销毁归墟。
他站起身，准备启程。林国栋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林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零号机表盘的金光在走廊的黑暗中画出一点微弱但稳定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