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坐在轮椅上。
这是林远的第一印象。第二印象是——这个人已经跟深海融为一体了。赵卫国的头发花白,皮肤在应急灯的红色光线下显得苍白发灰,他的双眼紧闭,眼皮深深凹陷下去。
不是普通的失明。眼球已经被摘除。
他的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右手没有食指。手指断面不是切割伤,是某种更缓慢的侵蚀——骨骼矿化,变脆,最终自行脱落。
“看够了没有?”
赵卫国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他抬起左手,指了指林远后腰的位置——那里正传来持续的绞痛。
“三天了。尿血,肾脏隐痛。你没跟任何人说。”
林远没有回答。
赵卫国推着轮椅靠近,他抬起那只矿化的右手,露出缺失食指的创面。指骨断口处不是正常的骨骼颜色,是灰白色的结晶体,在应急灯下反射出细小的光点。
“把手给我。”
林远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
赵卫国的手很冷。不是正常体温的冷,是矿化组织特有的冰冷质感,像握住一块深海的石头。他把林远的手按在自己后腰上,矿化的手指找准了一个位置——右肾区。
一按。
林远下意识想躲开,却被赵卫国死死按住。一股热流从赵卫国的手指传导进他的体内,不是热量,是代谢信号。他的身体——他那个因为连续三天肾绞痛而快要虚脱的身体——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轻松。
赵卫国在分摊他的代谢债务。
不是通过归墟。是通过更原始的方式。直接的身体接触,直接的代谢网络对接。矿化的手指像一座桥,把林远体内淤积的代谢废物、氮气气泡、肌肉痉挛的神经信号,全部引到了自己身上。
林远听见赵卫国闷哼了一声。他的轮椅上,右手剩下四根手指突然抽搐,关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停——”
林远想抽手,赵卫国却握得更紧。
“你父亲还有三个月。”
赵卫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海水温度。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林远能感觉到,自己后腰的绞痛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隐隐的酸胀。
“沈浩然给你父亲的营养液里有代谢缓冲底物。会让他骨骼脱钙。但也能吊住他的命。”
林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缓冲底物会害死他?”
“不会。”
赵卫国松开手,把自己的右手缓缓收回到毯子里。他现在只剩下四根手指。矿化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二指节。
“缓冲底物是李娟留下的标记。”
林远愣住了。
赵卫国推着轮椅,缓缓后退了一点距离。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母亲1983年从禹王碑项目辞职。她写的代谢标记,能反向抵消你分摊给你父亲的代谢债务。”他顿了顿,“沈浩然只是替你母亲,做完了这件事。”
这句话落在林远心上,重得像深海的水压。
信息太多。母亲。沈浩然。代谢标记。舅舅。他还没完全消化,赵卫国已经推着轮椅转过去,背对着他。
“跟我来。给你看点东西。”
归墟站档案室的门已经四十多年没打开过。
赵卫国用残缺的右手按在密码锁上,矿化的指纹被扫描完成,厚重的铁门缓缓推开。里面没有灯,只有一台老式的放映机,还有一盘盘标着日期编号的录像带。
1979。
1980。
1981。
赵卫国拿起一盘标着“1979.11.16”的录像带,放进放映机里。
雪花点跳了十几秒。
然后,林远看见了七岁的赵卫国。
录像带里的男孩瘦小,黑瘦,穿着那个年代的蓝色布衫。他站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镜头。画面抖了一下,显然拍摄者正在靠近。
然后画面剧烈抖动。爆炸声。女人的哭喊。金属门扭曲变形。
男孩突然冲向了门。
他用身体撞开了控制室的门,冲进了正在失控的实验现场。镜头的最后,是男孩张开双臂,挡在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前。
共振波从实验核心炸开。
男孩的右手食指在共振中瞬间矿化,灰白色的结晶体从指尖开始往上蔓延。他一声没吭,只死死地站着,挡在女人前面。
画面在那一秒定格。
林远看见,年轻女人的脸上全是泪水。她抱着七岁的赵卫国,对着镜头喊了什么——画面没有声音——然后整段录像就结束了。
“那个年轻女人,是我妈?”
赵卫国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当年我会冲进去?”
林远摇头。
“我听到了。”赵卫国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新伊甸的高层,要用五个志愿者做人体武器实验。你母亲在名单上。”
他的手在毯子下微微颤抖。
“我冲进去,就是为了分摊共振峰值。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放映机转动的机械声。林远看见赵卫国闭着眼睛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这张脸已经在深海里待了四十年。一个人。守着归墟。守着姐姐留下的秘密。
“你恨沈浩然吗?”
赵卫国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恨了四十年。后来发现,他是唯一一个想阻止事故的人。”
他推着轮椅,把放映机关掉。
“他被锁在门外了。”
林远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零号机突然震动,屏幕跳出一条加密信息。
周岩。
信息很短:“已拿到克隆计划证据。南海母船见。”
三条信息之后,紧跟着另一条——周岩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母船的甲板,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的手腕上,有一个倒三角形的标记。
新伊甸总部的徽章。
赵卫国的通讯器在同一秒响起。技术员的声音急促:“三号母船遭到袭击,信号中断,甲板上发现血迹——”
“他没死。”
赵卫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生铁般的冷硬。他转向林远,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能透过骨血,感知到他的代谢信号。
“周岩被用来引你出来了。”
林远攥紧了拳头。后腰的疼痛已经被赵卫国分摊了大半,现在只剩隐隐的酸胀。但手指在发抖。他替周岩留的后手、加密的通讯协议,新伊甸全都破了。
“去母船。”他说。
赵卫国没有阻止。他推着轮椅,从档案室的架子上拿出一套潜水装备,丢给林远。然后又拿出一把看上去很老旧的东西——一把射鱼枪。
“拿着。”
林远接过射鱼枪,金属枪身冰凉。
赵卫国推着轮椅转过来,对着他。那张双目凹陷的脸没法做出任何表情,但声音压得很低。
“营救路线上的每一步,新伊甸都布置了干扰器。会让你的代谢能力失效。”
他顿了顿。
“他们要抓的不是周岩。是你。”
零号机的表盘在黑暗里微微发光。
那个「橋」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变成了更深的铭文——还没完全成型,只有一点金色的纹路在跳。
林远背好射鱼枪,转身走向接驳平台。
身后,赵卫国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你母亲的债,你还了。你舅舅的债,还没还完。”
他停顿了一下。
“我欠她一条命。现在我替她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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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驳平台上,沈如筠已经启动了一艘勘察艇。
她没问林远为什么坚持要去母船。只是在他登艇的时候,递给他一片药。
“止痛的。”
林远接过药,吞下去。沈如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周岩的父亲也是1979年牺牲的三名志愿者之一。”
林远抬起头。
“他调查新伊甸,不是为了写新闻。”
沈如筠启动引擎,勘察艇开始向水面缓缓上升。压力表跳跃,窗外深海的黑暗变成深蓝,再变成浅蓝。
“是为了翻案。”
林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零号机屏幕上,周岩最后发的那串坐标。
坐标指向母船。
半块芯片。
还有——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那不是电流声。是人的呼吸声,被什么东西捂着嘴。
闷哼。
林远攥紧了射鱼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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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察艇升到水面时,天已经黑了。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母船甲板,照亮了暗红色的血迹。它们在海水里晕开,沿着吃水线蔓延,像一朵缓慢开放的花。林远从艇上跳上甲板,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半块芯片。
存储芯片。断口平整,像是被人徒手掰成两半。
他弯腰去捡。
指尖接触到芯片的一瞬间,一股冰冷的刺痛从指甲直接窜上手臂。不是物理的刺痛。是代谢信号的污染——芯片上,被新伊甸植入了干扰标记。
零号机自动激活,金色的光从表盘扩散,包裹住林远的指尖,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光膜。
干扰标记被中和。
林远把芯片嵌进零号机的读取槽里。屏幕跳出一行残缺的文件名:《适配体克隆预研计划·母版基因序列——》
后面的内容被切断了。
但林远已经看到了那个名字。母版基因的提供者:李娟。
通讯器里,周岩的闷哼声再次响起。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
“林远先生。”。“欢迎来到新伊甸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