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南海前的最后一夜,林远在四号仓库度过。
说是仓库,其实是城北一座废弃的冷库,被顾之璋改造成了临时的安全屋。冷库的保温层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电磁信号,内部堆满了顾之璋从各个后备仓库运来的设备——便携式电生理放大器,示波器,一箱子冷冻干燥的动物组织样本,还有几个林远完全看不懂的金属球体。
顾之璋坐在角落里的一台老式无线电收发机前,戴着耳机,手指在旋钮上缓慢地转动。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林远检查完所有装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听什么?”
“底噪。”
顾之璋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这几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这几个频率上听到一种特殊的调制信号。不是人类的,不是地质活动的。它每隔十几个月出现一次,每次只持续几个小时,然后就消失了。频率的调制方式和赵卫国四十年前做过的深海古菌代谢信号模拟实验几乎完全一致。”
“他还在发送信号?”
“或者说,他还活着。而且还在维护着某种海底的东西。”
顾之璋把耳机放回桌上,“我上次收到这种信号是八个月前。如果他是每十几个月发送一次,那么下一次窗口就快到了。”
林远看着那台无线电设备上跳动的绿色波形,想到了一句一直没问出口的话。
“你让我去南海,不只是为了应付新伊甸。你要我去找赵卫国。”
“对。”
顾之璋没有否认,“如果赵卫国还活着,并且还在维护归墟,那么他就是这个星球上唯一一个知道代谢协议完整运行规则的人。如果他死了……那海底的归墟迟早会失去平衡。不是明年,不是十年后,但终有一天,归墟里锁着的东西会自己浮上来。”
林远把玩着那把电子钥匙:“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我去不了。”
顾之璋拉开自己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密密麻麻的陈旧疤痕——不是普通的伤疤,更像是某种烧伤和电击的混合伤,皮肤表面呈现出不自然的银白色纹路,“那场事故留下的,除了肾脏,还有这个。我的代谢信号强度比正常人低太多,进不了归墟的识别系统。那套系统是赵卫国专为他自己和你这样的原生适配者设计的。”
“今晚早些时候拿到的那把备用钥匙,是他出事前寄给我的。四十年了。”
顾之璋系好扣子,“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激活零号机的人。等到了你。”
沉默在他们之间坐了很久。
“那个老狐狸。”
林远忽然苦笑了一下,“当初在馄饨摊上把零号机塞进我兜里,你说实话——你当时真觉得我会活到现在?”
“我当时觉得你能活过第一次代谢债务就算你赢。”
顾之璋很诚实,“但你比我想的更扛揍。”
后面半句他没说。但林远知道他想说什么——“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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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
一辆没有标志的白色厢式货车停在冷库门口,车身上刷着一行字——“新伊甸南海生物站·物资转运”。驾驶室里坐着的,是昨天在净水池打过照面的女人。
沈如筠。
她换了一身更轻便的深蓝色工装,头发扎在脑后,脸上依然是那副职业性的微笑。
“早上好,林先生。准备好了吗?”
林远背着一个军用背包上车,顾之璋跟在后面,正要把一个金属恒温箱也递过去——
一队穿深蓝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突然从货车侧面围了上来,呈扇形散开,占据的位置刚好堵住冷库前门和侧面的所有出口。手中的电击枪已经拔开保险,红色的激光点在晨雾中乱晃。
为首的一个人走到顾之璋面前,出示了一份文件。上面的红章林远隔着车窗都能看清。
“顾之璋先生,国家生物安全委员会。根据《特殊生物技术管控条例》第十七条,您在未授权情况下持有、转移并激活了‘禹王碑’类原型装置。请配合我们回去完成安全审查。”
沈如筠回头看这出戏,脸上还是没有多余的表情。
顾之璋把恒温箱放回后座,拍了一下箱子外壳,对林远说了两个字:“别下来。”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队人马,双手平伸,手腕并拢。金属手铐扣合的声音在冷库的铁门之间回响,脆得像一声枪响。
他被押上另一辆深色的公务车。车门关上前,他朝货车这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林远看得很清楚。
老人说的是:“找赵。”
沈如筠启动引擎,厢式货车缓缓驶出冷库的院子。后视镜里,那辆押解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车厢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生化委的突然行动,和新伊甸没关系。”
沈如筠开口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在你们用老式电台监测深海的时候,我们也监测到了同一组调制信号。频率特征比顾老师描述的更不稳定——它的主峰在过去三天里分裂成了四个子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归墟在主动联系外界。”
“不仅是联系。”
沈如筠的车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字斟句酌,“它正在从被动应答模式,切换成主动请求连接。这在过去几十年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无论那是什么,它已经不再等待了。”
林远握着电子钥匙的指节发白。
三小时后,货车驶进了一个小型私人机场。一架涂着新伊甸标志的湾流公务机已经发动,舷梯放下,两名穿白色制服的机组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沈如筠把车停在跑道边上,熄火,转过头看着林远。
“登机之前,有两件事你需要知道。第一,深海基地的生物安全级别是最高级,这意味着你在里面看到的绝大多数设备和项目,都不能带出来说。第二——”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是林远第一次看到她在话语间流露出某种接近犹豫的神色。
“第二,我们养父女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外人看起来那么一致。我同意他关于代谢协议可以商业化的大方向,但我不认为归墟是一个能随便掀开盖子再盖回去的东西。如果海底那个东西真的苏醒了,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而不是我养父那边。”
林远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他在那双始终冷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
是敬畏。
“你养父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把人类的定义重新写一遍。”
沈如筠重新戴上眼镜,打开车门,“而我只想确保,在重新定义之后,我们还是我们。”
海风吹进机舱,带着咸腥的气味。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脚下的海岸线逐渐模糊成一条细细的白线,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发动机的低鸣声把他推进一个浅眠。梦里他又见到了那只淹死在琥珀里的蚊子,它的翅膀动了一下,从肚子深处透出一抹暗红色的光。
他猛地惊醒。
舷窗外已经全是海水,深蓝色的,看不到任何岛屿和船只。飞机开始下降,朝着一个他看不见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