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冲进污水处理厂的铁门时,后面那两辆黑色商务车已经追了他整整二十五分钟。
林远把车往墙角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净水池的铁门。他的手指在密码锁上飞快地敲击,门咔嗒一声打开,他闪身进去,反手锁上。
净水池里,顾之璋不在。
灯光亮着,仪器还在运转,操作台上摊开着几份打印出来的卫星云图,旁边放着一个已经闭合的金属密码箱。但老人不在。
林远的鼻子捕捉到了那股气味——和上次车祸司机身上一模一样的、爬行动物性腥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这次更浓,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人来过。
他握紧拳头,右手掌缘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热发硬——金龟子甲壳模式,手腕局部硬化,已经可以在不需要接触活体样本的情况下被他的代谢系统自动预加载了。
“老人家不在这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远猛地转身。
净水池上方的检修平台上,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不是热情的,也不是冰冷的,是那种在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职业性微笑。
“我叫沈如筠。新伊甸亚太区代谢技术部的主管。”
她从检修平台的铁梯上走下来,高跟鞋在金属台阶上敲出不紧不慢的声响,“林远先生,我们找你已经找了一段时间了。”
“顾之璋在哪儿?”
“顾老师正在和我们总部的人谈事情。”
沈如筠走到操作台前,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块封着蚊子的琥珀,“他主动的,你别觉得是我们绑架了他。”
“主动?”
“对。三天前,他发了一封加密邮件给我们的首席科学官沈浩然博士——你应该听过这名字。他说他手上有禹王碑零号原型机,还有一名能激活它的适配者。他想谈判。”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顾之璋说过他发过一封加密邮件,是给赵卫国的。赵卫国没有回复。也就是说——
“沈浩然。”
林远盯着沈如筠胸牌上“如筠”两字,“沈浩然,沈如筠。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养父,也是我的导师。”
沈如筠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破绽,“林先生,养父一直关注着你们。”
“我不知道他在骗我什么,”林远慢慢往旁边挪了一步,手背到了身后,“但他不会把我卖给你们。”
沈如筠笑了。那个笑容很平静,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但让林远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确实没卖你。他只是用你作为筹码,想让我们交出一样东西——当年禹王碑事故的真正原因,以及赵卫国的下落。”
林远沉默了。
“你跟顾老师相处这两周,你信任他,这很好。”
沈如筠双手交叠在身前,白色大褂袖口上的新伊甸标志在灯光下隐约反光,“但你知道禹王碑当年为什么会被封存吗?”
“五名志愿者同时接入,代谢债务共振,死了三个。”
“官方的报告是这么写的。”
沈如筠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灰色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一行黑字——“禹王碑事故内部调查报告·副本”,然后放在操作台上推给林远,“但你有权读完这份内部记录,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跟着顾之璋。”
林远没碰文件夹。
“另外两个人是谁?”
“其中一个是顾老师自己。档案上写着他代谢系统永久性损伤,后半辈子都要靠机器维持基础代谢。但你看他现在,七十三岁了,还能在废弃气象站里搞实验,你不觉得奇怪吗?”沈如筠停顿了一下,“至于赵卫国,档案上说他因为那场事故精神崩溃,后来就失踪了。但事实上,他才是事故后唯一一个代谢系统完全完好无损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当年那场实验,根本不是意外。”
操作台后方的阴影里忽然有人鼓掌。
“我就知道你会说到这几句。你每次背书式的招聘宣讲,总把我演得像某种躲在历史角落里的阴谋家。”
顾之璋从净水池另一头堆满防潮箱的角落走出来。
“顾老师,您好。”
沈如筠回过头,“我给了你两周时间单独训练林远。这是我们新伊甸的诚意。但诚意是需要回报的,顾老师。告诉我们赵卫国的下落。”
顾之璋走到操作台前坐下,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告诉你们好让你们去海底继续搞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你四十年前也搞过。”
沈如筠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项目代号就是你们自己起的——‘归墟’。禹之治水,水归墟中。你们当时认为深海底下藏着某种更庞大的代谢协议网络,只是没能活到证明它存在。”
“我们没搞。”
顾之璋说,“我们在准备启动归墟阶段之前就出了事故。因为有人故意把代谢信号放大器的安全阈值调高了三倍。”
他抬起眼睛,看向沈如筠。
“那个人是谁,你心里很清楚。”
净水池里的气氛像被泼了一层液氮,骤然冻结。
“沈浩然。”
林远突然开口,“是沈浩然改了安全阈值?”
“不是他亲手改的。”
顾之璋摇了摇头,“但他提供了修改方案和理论依据——如果要在五人同步实验中实现完全的代谢共享网络,安全阈值必须提高,否则信号强度不够穿透五个人不同的体脂率。当时他是项目里最年轻的副研究员,对代谢网络的分布式架构有他自己的理解。事故发生后,调查报告认定是五名志愿者自发产生的未知共振所致,为了保护还在研究初期的整个代谢记忆方向,没有追责到个人。但沈浩然知道,如果他继续留在国内,迟早会有人发现问题。所以他带着一部分实验数据去了国外。”
顾之璋的目光落在沈如筠身上:“现在他派你来,是想完成他当年没做完的事——把归墟网络彻底打开。”
沈如筠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操作台上,推到林远面前。
信封是黑色的,封口处烫着一个银色的标志——一条首尾相衔的蛇,环绕着一个小小的地球。
“这是我养父委托我交给你的。”
沈如筠说,“不是威胁信,不是合同。是一封邀请函。”
“邀请什么?”
“邀请你参观新伊甸位于南海的一处深海研究设施。”
沈如筠微笑着说,“不是要你卖身,也不是要你交出技术。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我们到底在做什么。然后再决定,顾老师告诉你的那些话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如果我不去呢?”
“你当然可以不去。”
沈如筠转身走向门口,“但你父亲目前转院的那家医院,恰好是新伊甸在华北的合作医疗单位。我们可以保证他在你参观期间,接受比你见过的任何医院都要好的代谢系统支持治疗。”
这不是邀请。
这是阳谋。
林远看着那个黑色信封,又看了看顾之璋。老人的表情难以捉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想去就去。但记住一点——不管你在海底看到什么,不要连接任何你不确定来源的代谢信号。”
沈如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林先生,其实我们比你更希望你的安全。你当时在古生物研究所拿到那截人类指骨的时候,是不是觉得那东西很奇怪?”
林远没有回答。
“那是一块来自禹王碑志愿者的骨骼——赵卫国的指骨。”
沈如筠说,“不是真正的骨骼,是从他右手指尖切除下来的、在使用禹王碑技术后被部分矿物化的软组织。切除的原因是,它已经开始自发地与化石库里的白垩纪样本发生代谢共振。这种共振持续了四十多年,直到现在——新伊甸的深海数据库需要那位赵卫国的算法,但我们找不到他本人。剩下的只有这截指骨和未完成的归墟协议。所以林先生,你来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过了好一阵,顾之璋才开口:“新伊甸不是铁板一块。有沈如筠这样的职业科研官员,就一定有把归墟协议看作可控资产的管理层。但不管谁赢,林远这张牌都会被他们打到底。”
“赵卫国的指骨,”林远压低声音,“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会和化石产生共振?”
“他是那批志愿者中年纪最小的一个,”顾之璋说,“也是唯一一个在事故后代谢系统完好无损的。官方记录里说他后来被送往疗养院,实际上他在被切除那截手指后不久就失踪了。四十年来没人找到他——但我认识他。他现在还活着。”
“在哪儿?”
“不清楚。”
顾之璋把一个东西拍在桌上,“但如果你要去南海,把这个带上。”
是一把电子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归墟海底观测站·备用控制室”。
“‘归墟’不是我们四十年前未完成的项目代号。它是赵卫国后来独自建成的东西。如果他还活着,那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处能以完整权限把深海代谢协议接入零号系统的节点。”
林远拿起钥匙。金属触感冰凉,比零号机还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