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璋拿出第三件样本时，林远正擦着脖子上的冷汗。
“今晚的玩意儿更烈。”老人从恒温箱取出的透明盒里，一只通体漆黑的蝎子尾钩高翘，毒囊泛着琥珀光泽，“以色列金蝎。神经毒素能可逆阻断钠通道，调用它，你能局部麻痹神经抗剧痛。代价是药效过后，痛觉会翻三倍反扑。”
林远未及回应，操作台角落的老式示波器警报灯陡闪！
异常波形撕裂屏幕——三个独立的代谢信号源，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净水池东北方逼近。信号特征非人非兽，充满冰冷的侵略性。
顾之璋脸色骤变，一掌拍灭扬声器。净水池堕入死寂，只剩仪器风扇的低沉嗡鸣。
“关灯！现在！”老人低吼。
黑暗中，林远听见金属抽屉滑开，击锤扳动的轻响——是枪。
“下去！”顾之璋将他推向操作台下的电缆检修井，“拉开格栅，左拐，缩紧，无论如何别出声！”
“老师——”
“快！”
林远摸索到冰冷铁格栅，用力提起，锈蚀铰链发出轻微呻吟。他蜷身钻入积水通道，从内合拢格栅。狭窄空间里，他后背紧贴长满水垢的井壁，透过一道两厘米宽的裂缝窥视外界。
三人无声潜入净水池。门禁在他们面前自动弹开，为首者手持破解设备。
那人深灰便装，精瘦，行动间毫无冗余。侧脸轮廓冷硬，喉结左侧横亘一道整齐的手术疤痕。身后两人同样装束，配备战术背心与消音手枪。
为首者用扫描仪缓缓掠过仪器架，蓝光所过之处，数据跳动。“找到了。”声音淡漠，带着实验室养成的冰冷，“禹王碑三期封存档案，原件。还有零号原型机的辅助记录——老家伙藏得深。”
一人开箱装文件，另一人粗暴翻检，推倒老式放大器，发出闷响。
“那个呢？”装文件者问。
为首者收起扫描仪，目光扫视全场，曾在检修井方向停留三秒。
林远屏息，代谢本能收束到极致，心跳骤降——洞螈的低氧模式无意识激活，血液流动声几不可闻。
目光最终移开。
“不在。老的留着，上面有令不动。年轻的没踪迹——这里没第二人的代谢信号。”他们效率极高，十分钟内文件尽数装箱。临走，为首者在池心驻足，取出一个黑色金属盒置于操作台。样式酷似零号机，但外壳崭新，表盘无针，只有暗淡LED光环。
铁门合拢，电磁锁复位。
林远在井下等待十分钟，才推开格栅爬出。手指仍在不受控地颤抖，是洞螈模式遗留的债务，心脏钙通道仍以迟缓的洞穴频率运行。
净水池一片狼藉。档案箱倾倒，设备翻覆，示波器屏幕裂开。操作台上的黑盒LED光环明灭闪烁。林远走近，看清LED实为微型全息投影器，在空气中投出字迹：“禹王碑·第四代原型机，代号‘归墟’。制造日期：1983年11月。”
1983年。事故后四年。项目从未真正停止。
顾之璋从阴影中走出，手枪仍握在手中，枪口朝下。他缓慢地将枪放在台上，仿佛它重逾千钧。
“听到多少？”
“全部。脖子有疤的是谁？”
“沈浩然的人。当年最年轻的研究员，事故后出国。第四代原型机是他的手笔，虽无零号机的原生转译力，但加了远程追踪功能，比我们当年的先进几代。”他取出泛黄合影，手指点过一张张年轻的脸：“陈国平，最先室颤。王志远，肾区最先崩塌。李红梅，呼吸最先停止。顾之璋（我），活下来，代谢系统永久损伤。”
手指移开，停在照片外的空白处。
“赵卫国。七岁，事故后被带走，我再未见他。”
“他怎么卷进去的？”
顾之璋未答，从旧背包里摸出那颗封着白垩纪蚊子的琥珀。
“事故那天，系统失控，五人代谢信号共振。我停不了，电源开关烧熔。然后，赵卫国从操作台下爬出来。”老人语速极慢，字字艰难，“他妈妈是气象站厨师，带他来上班，他溜进实验区。不是爬进去，是被吸进去——五人共振产生的感应电场，瞬间穿透他全身。他比我们五人加起来更适配，用一个七岁孩子的代谢系统，替我们分摊了最致命的共振峰值。”
“然后？”
“他活下来了，比我们都完整。但身体里多了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指尖矿化，眼球色素被吸收，代谢信号与我们残余波段永久纠缠。”顾之璋盯着嗡嗡作响的灯管，“他成了一个活着的归墟。”
窗外传来引擎声。
顾之璋掀帘窥看，表情复杂——不是恐惧，是深沉的疲惫。
“接你的车。”
“什么？”
“新伊甸一周内必查到此处。”顾之璋将琥珀塞进林远手中，“你父亲还有七天。七天内，我倾囊相授，然后你必须走。”
“去哪？”
“海里。去找一个手指残缺的盲人，在比你想象更深的水下。”
林远攥紧琥珀，感到石化蚊翼在沉睡中悸动。
“他叫什么？”
“你不是知道了吗？”顾之璋声音轻若耳语。
“赵卫国。”
窗外引擎声渐近。林远端详手中琥珀，淡黄半透明石块内，蚊子保持着七千万年前的姿态，翼上绒毛根根分明。
在他强化过的嗅觉里，琥珀散发着松脂余烬与某种古老血液降解后的铁腥味。
那不是死的。
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