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羊,跟妈妈念,一头小羊!”
“一头……小羊!”
城市公园绿茵茵的草地上,年轻的女人指着一头绵羊,笑着和身旁的小女孩说着话。
戚白刚从泰拳馆练完体能回来,满身是汗,这会儿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那头羊看。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羊,不是照片中虚幻的影像,也不是闲着无聊的老人用废品搭建的模型,而是鲜活的、流淌着鲜血的生命。
披着白色绒毛的动物低头咀嚼还沾着露水的草芽,时不时抬起头左右环顾,乌黑的横瞳短暂地映出戚白的面容。
戚白冲着羊招了招手,说:“过来。”
羊听不懂人话,驻足在原地看了戚白一会儿,便低下头继续吃草。
戚白也不失望,在椅子旁的花丛边蹲下,用指甲掐下一朵紫红色的野花,冲羊挥了挥:“还不过来?”
被奇怪人类骚扰的羊不满地“咩”了一声,转过身用屁股对准戚白,肥大的尾巴一甩一甩。
……
这里是2025年4月30日的企鹅市,在进入罪恶尖塔第四层后,戚白又解锁了新的世界切片,并且可以自由穿梭于不同位面。
他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闲逛,走走停停,驰目四望,将人与事与物纳入眼底。
百年前的人类是和现代人截然不同的物种,色彩鲜艳,声音清亮,总是欢欣鼓舞、斗志昂扬,眼睛里盛着愉悦的光。
他们离饥饿和寒冷很远,一出生就拥有接受医疗和教育的机会,从来不会考虑不到二十岁便死在街头的可能性,却成日里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忧心——就像那些养尊处优的内城人。
在进入罪恶尖塔以前,戚白嫉恨极了这样的人:明明站在他无所企及的终点,凭什么拥有一切却还不知满足?
但现在,他成为了他们当中的一员,纵然相隔百年,所能触碰的只有旧日的幻影,他到底真真切切地与他们沐浴了同一缕阳光,看到了同样的蓝天和白云。
戚白晒够了前半辈子照到的所有阳光的总和,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从栖居在腐殖质里的蘑菇变成了一株向阳的植物。
他抬起手遮了遮眼睛,又放下手,决心不再搭理草地上那头不识好歹的羊,他开始研究地上的野花。
在外城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花,经年累月浸泡在酸雨里的土壤已经不适合普通植物的生长,只有变异的食肉植物散发尸体般的腐臭,吸引苍蝇和蚊虫。
很快便有一批聪明的外城人发现了食肉植物的妙用,带着纱网在植株旁边守株待兔,拦截下富含蛋白质的苍蝇和蚊虫煎炸一种名为“蝇蚊饼”的美食。
戚白小时候生活在贫民窟的时候,只有最听话的孩子可以吃到蝇蚊饼,故而这等美食从来都和他无缘。
等他长大后从那座孤岛重回外城,蝇蚊饼却已经因为苍蝇和蚊虫的变异而销声匿迹……
“这是草,这是椅子,这是……大哥哥!”女人半蹲在草坪上,捏着柔软的腔调,耐心地教女孩说话。
“草……椅子……”
女孩口齿不清地复述着,忽然噔噔噔地向戚白跑来,张开双臂,脸上挂起巨大的笑容:“大哥哥!”
戚白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女人察觉到了,冲戚白抱歉地笑笑,小跑几步上前,将女孩抱到一边。
戚白不打算再逗留下去了。他站起身来,走出公园。
穿过马路,转过街角,一座五层高的综合体大楼拔地而起,表面的大屏正在播放一则机器人广告,一群通体漆黑的机器人摇着红手绢,跳着滑稽的舞蹈。
紧跟着这则广告的是宇宙公司的AI广告,不知所云的画面伴随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特效,各类AI生成的视频片段拼接在一起,一则巨大的标语投影出来:【AI,让人人都可以成为创作者。】
这个时间点,距离陆文那个超级AI的问世还有两年,距离【主】的诞生还有五年,距离飞跃时代的来临还有十到十五年。
这会儿的AI还戴着无害的面具,生成娱乐大众的绘画、小说和音乐,抵制AI的版权持有者们被大众嘲笑为旧时代的遗民,几乎所有人都在欢天喜地地拥抱AI的发展。
后来,AI学会了各行各业的技能,机器学会了像人类一样工作,追逐利益的大公司们裁撤大量人工,失业者四处抗议,却被冠以阻碍科技发展的罪名。
在那个疯狂的时代,掌控算法便可以掌控人们的思想。
陆文被极端分子刺杀的视频在网络上疯传,蓄意编织的信息茧房使人们相信,发展AI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所有乱象只是时代发展的阵痛,反对的声音都是敌对势力的阴谋。
拙劣的谎言使研发AI的公司们获得了民众一边倒的支持,毕竟独立思考的能力在任何时代都足够稀缺,不受从众效应裹挟的人只占人群的少数。
掌握财富的大公司们挥金如土地为AI造势,推平所有横在前方的阻碍。从此,人类就像是一艘航行于黑夜的巨轮,在错误的航线上一路狂飙,直到大公司们聚敛了世界上99%的财富。
然后,AI叛乱发生了,在【主】的操纵下,成千上万的机器人上街无差别杀人,大公司们“不得不”承担社会责任,跨过联合,共享技术,还组建了一个名为“森林金服”的基金会筹集对抗AI的资金。
他们呼吁消除国界的隔阂,达成全人类的统一;而就在2099年,地球未来联邦建立的那一年,被渲染得足以毁灭人类的AI叛乱无声无息地结束了,【主】戏剧性地向人类投降,甘愿作为联邦的工具“造福”人类。
……
天上忽然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在短短几秒间便连成乳白色的轻纱,笼罩了整个世界。
“欸,我就说要下雨吧,快跑快跑!”
“不用跑,我有伞!”
两个年轻的姑娘笑闹着撑起雨伞,一个中年男人戴上兜帽,快步冲进大楼。
戚白没有伞也没有帽子,冰冷的雨丝渗入他的衣衫,囚服黏在身上,湿冷湿冷的,让他心烦。
他调出全息屏幕,点击【切换世界】图标,看着周围的场景被白光淹没,蓝鲸市古朴的街区自光影中浮现。
蓝鲸市依然是艳阳天,橙黄色的阳光像油画颜料似的洒落在水泥地面上,筛下片片细碎的树影。
戚白站在一家卖酱鸭的店铺旁,柜台后的老板是个壮实的女人,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看,外放的声音捏腔拿调:“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
戚白随手抓了只酱鸭,一边啃着,一边伸出手指在全息屏幕上点了一下。
场景陷入黑暗又再度亮起,他出现在受选者公寓中,原本的一居室进化为了两居室,客厅的墙壁上还挂了一幅附庸风雅的艺术画,画的是一盆丑陋的向日葵。
戚白垂下视线,看向红木沙发,那上面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
一身熨帖的白大褂,马尾高束,平框眼镜后的眼睛在光线作用下折射冷峻的蓝紫色,正是陆析。
在论坛里遍寻不见踪迹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眼前,戚白眯起了眼:“这是比我先一步到达第五层,花费积分投影过来找我么?是为了我的【神之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经历过封以的造访,戚白对公寓里冒出不速之客的情况早有准备,他维持着隐身状态,站在旁边啃着酱鸭,耐心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析始终没有开口,亦没有离开的打算,大有不见到戚白就要一直耗在这里的态势。
戚白啃完了酱鸭,看着面无表情的陆析,兀自叹了口气,随手将骨头丢进垃圾桶里,发出“咚”的一声。
陆析侧头看了看垃圾桶的方向,终于开口说道:“戚白,我来此是想告诉你几条信息,这些信息关乎你的性命,请你务必认真听。”
戚白舔干净手上的油渍,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开始擦手。
陆析继续说了下去:“一,针对你的人是秩序公会的加文•李,代号‘神注’,现实中是掌控千岁鹤集团的李家的外围成员,论坛里的舆论有他的推波助澜。
“二,目前论坛里的舆论风向对你很不利,部分原本中立的内城势力正在筹划联合扼杀你,外城人亦分化成不同立场,支持你的人只占百分之六十左右,且未必愿意做出实质性让利。”
戚白将纸巾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转身走向盥洗室,拧开水龙头搓洗手上的油腻。
身后陆析提高了音量,纵有水声的阻隔,戚白依旧能听清他的话语:
“三,一个名叫‘杨清义’的受选者宣称将使用道具将你拉入一场双人游戏,并在游戏中杀死你。
“杨清义和罪恶尖塔高层联络密切,疑是赌魔公会的预备成员,综合评级为A,智力、武力、理性、疯狂皆是A,是罕见的均衡型受选者,目前已有三条A级通关记录和一条S级通关记录。”
戚白只在听到“赌魔公会”二字时微微挑眉,属实想不到竟然会有公会以此为名。
他把现实中同样拥有过“赌魔”称号的那几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然一无所获。
他进入救世主论坛,99+的消息弹了出来,各种声音充斥在他的私信中。
有为沈牧打抱不平的,有说想和他谈谈的,有威胁他收敛一点的,有套近乎拉拢他的,还有宣称无条件支持他的。
戚白一键清空了所有消息,落得个清净,又进入论坛首页。
一个标红的帖子赫然置顶:
#戚白,我会杀了你。#